驟看地鐵的電影海報,還以為電影名字是「壯士 肌餐 地獄血」,或是「戰狼309(因為大灘血跡,將300誤讀309)」,再加上形象和色調過於浮誇,根本沒有想過去看此片。直至,新聞報道伊朗政府批評此片侮辱了伊朗人的祖先及文化,指電影是美國心理戰武器,激起普遍反伊朗情緒,反而誘發我購票進場觀看此片。
波希戰爭背景
公元前550至500年,聳立在美索不達米亞(現於伊朗及土耳其交界)以北的亞洲高山地區,長期以來有一個未開化的山區民族生活在那兒,這個山區民族就是波斯人。幾百年來他們先在亞述人,隨後又在巴比倫人的統治之下生活。直至一天,他們的君主居魯士(Cyrus)不願繼續容忍自己的民族處於從屬的地位,決定率領他的騎兵向巴比倫平原進攻。最後,他成為了整個帝國的君王,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釋放所有巴比倫人監禁的部落,猶太人也因此能返回家鄉耶路撒冷。當然居魯士仍不滿足於現有的疆域,他繼續挺軍向埃及進軍。結果,他在途中死去,而他的兒子岡比西斯(Cambyses)繼承父志,征服了有三千年歷史的埃及。於是,波斯帝國便向著統治整個世界的目標進發:殲滅希臘。
當期時居於希臘地區的部族已擁有著高度的文化知識,他們不習慣隸屬於一個大帝國並聽命於一個君王。他們大都是富有的商人,傾向共同或獨立自主地處理自己的事務,也不願向波斯王進貢;於是他們決心保護自己的自主權,對抗波斯人的侵略。
波希戰爭亦因為希臘人的決心和智慧而拖延了十多年,波斯人縱使擁有百萬大軍,但也一次又一次敗給希臘人,而最後也惟有放棄涉足希臘國土。
《戰狼300》便是取材其中一場非常著名的戰役溫泉關戰役(Battle of Thermpylae),講述只有三百個斯巴達軍人不惜犧牲,決心守往關口,抵擋波斯百萬大軍的進迫。最後,堅守三日後,他們被叛徒出賣而大敗,但他們沒有一個人逃跑,因為這是他們的原則。而他們的英勇行為也激發起了希臘各族群團結起來,一起抵抗波斯軍隊。
歷史扮演的角色
野心侵略;保家衛國;以寡敵眾,這些都是忠奸分明,用來創造完美英雄事跡的好條件,所以「溫泉關戰役」也順利成章成為了用來激奮人心,或者勸人為國犧牲的好文章,就因為裡面的角色有太多善與惡的符號……且慢,歷史從絕對客觀的角度應該只是已經發生了的真實事件的連串,應該並沒有忠奸和善惡之分。當然,「絕對客觀」的角度並不存在,就因為「歷史」都是含過去式的位格,我們必須倚仗不同的媒介來認識、了解、最後成為我們對歷史的認知。結果,「絕對客觀」便夾雜了不同媒介的詮釋,致使客觀盪然無存。這些媒介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就是教科書和電影。
可惜越來越多的資料顯示,教科書的材料其實只是掌握於當權者的手裡。當權者可能透過不同方式和手段來達到「統一口徑」的目的。就像不斷困擾中國人的日本教科書:企圖淡化日本戰時的侵略意圖,不提「南京大屠殺」事件,這些都令人極度質疑日本人承認歷史的決心。又最近,台灣的教科書也被人批評「去中國化」來為台獨鋪路。這些都還有班仍有良心的歷史工作者(一班嘗試盡量客觀理解歷史的學者)本著良心,守著底線,不容當權者亂來;但最危險且影響深遠的還算將歷史娛樂化的荷里活電影。
將歷史荷里活化
圖:電影《戰狼300》中主角斯巴達王Leonidas和波斯王Xerxes的造型
圖:其中一款波斯軍的妖化造型
有看過《戰狼300》的朋友都會很清楚,明白伊朗政府為何投訴影片將他們的祖先妖化、或者塑造成蠢鈍及野蠻的人。試想像,如果有位伊朗人建議拍攝一齣電影,是講述他們祖先波斯人一直被巴被倫人統治、壓迫、虐待、殘殺,最後迫得他們不得不造反起義,解放自己的民族。再加上身同感受,將原來被迫在巴比倫成為奴隸的猶太人釋放,消除他們地獄般的痛苦,波斯民族成為世界上的英雄民族,而他的君王居魯士亦被擁戴為大帝國的領袖。人人都相信有他的帶領,從此世界便步向文明,再沒有黑暗……
大家應該可以想像,這齣電影本質上和《戰狼300》沒有分別,一樣可以加進所有吸引觀眾的元素:愛情、血腥、暴力、友誼、親情等等。而最重要的分別在於根本沒有人願意出錢拍這片。為什麼呢?因為沒有足夠的市場來賺取合理的回報。為什麼呢?因為大部分西方人不喜歡這樣演繹歷史,或者東方人(波斯人對歐洲來說也屬東方)在他們的文化系統裡根本就屬於次等人,只能飾演奸歹的角色,最終只能承受失敗的下場---註1。所以,荷里活的片商為了有回報的保證,他們只會開拍適合大部分人口味的電影,應該說是適合西方人口味的電影,結果潛藏在他們文化系統裡,歧視東方人的意識一再加強。東方人的「真實歷史」和文化在荷里活電影裡可說是幾乎沒立足之地,或者只能飾演從屬的角色。《The King and I國王與我》的泰王在西洋女教師面前只能乖乖做西方文化的學生;梁家輝在《Lover情人》中只是個對西洋女子的色迷迷的懦弱男子,大家還可繼續舉出更多更多例子。
不要小看電影工業對人類意識形態的影響。蘇珊 塔格便舉了個非常到點的例子:「世界質易中心在911襲擊後,許多災難現場附近親眼目睹甚或死裡逃生的人,都形容那經驗『不真實』、『超現實』、『像一部電影』。(經歷四十年的荷里活大型災難片的洗禮之後,『感覺像一部電影』似乎已取代了『感覺像一場夢!』成為災劫倖存者用來形容一時之間難以消化的經歷的慣用語。)」---註2
我也要自己反省一下,有多少對歷史的理解是來自荷里活電影。(家中還有套《亞歷山大帝》光碟,原本計劃用來作為認識這位歷史人物的即食教材。汗顏!)
尤其911後,「愛國主義」(應該是盲目的「愛美國主義」)已經將原本為歧視種族文化而設的政治正確底線徹底消除,以往被稱為「政治不正確」的態度已被扭為「愛國」、正確。(蘇珊 塔格在911後勇敢地寫了篇文章,指出美國人自己也要反省一下對造成此恐怖襲擊的責任,馬上招來一片「不愛國」的謾罵。)或者,我們作為荷里活電影的消費者,除了享受麻木的光影刺激外,也應對裡面散發著的文化符號、價值取向和意識形態抱有清徹明亮的眼光,以免做成對歷史,對種族,對不同文化的誤解和偏見。
註1:賽爾德Edward Said在他1979年出版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就指出西方文化和種種非西方文化的衝突已經有了數千年的歷史,在西方文學的文本中就有了至少2500年的記載。東方人經常被西方人視為邪惡的野蠻人,也經常描寫成西方人的手下敗將。這部後殖民主義理論經典歸納出西方人之「東方主義」兩大母題:第一,歐洲是強大善辯的,亞洲是被打敗和遙遠的;第二,東方則意味著危險。
註2:「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蘇珊 桑塔格Susan Sontag,麥田出版,32頁
後記:早前到伊斯蘭辦學團體的中學演出,對包著頭巾的學生有人用了「嘩,塔利班呀」、「因住佢用炸彈恐怖襲擊你」等說話來取笑他們,好像可以隨便在信奉伊斯蘭教的人與恐怖分子(按美國定義)之間劃上等號;可想而知,香港人對阿富汗人和信奉伊斯蘭教的人的認識,幾乎是完全建構在美伊衝突的新聞報道上,都只狹隘於美國總統布殊的意識形態裡了。
相關連結:
《戰狼300》電影官方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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