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喜歡劇本創作,亦希望每個創作可以有所突破。所以經常思索的問題是:「怎樣可以用最精簡的素材,創作出涵蓋最廣、寓意最深的劇本?」素材當然包括人物、處境、行動、衝突、語言等等的戲劇元素。可能大家都會讀過些劇本,地點只說明是「某地」,發生的時間只說明是「某時」,連人物都只會用「男人」或「女人」的稱號,務求將故事的指向性減到最低。如果你問劇作者,都很容易得到個「你說哪時便哪時,你說哪兒便哪兒」的標準答案。然而,利用這種虛無框架來創作的作品並不一定成功,若搞不好,便容易變成為故事不合邏輯的開脫借口。因為既沒指明發生的年代及地點,劇作家便好像拿著任意妄為的如意棒在舞台上亂指一通。當然,我們關心的不是那些失敗的作品,而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成功作品。
要分析貝克特的作品絕對是大學的論文題目,這方面的專家亦多的是,我不宜在這裡舞文弄墨,搞出一些貽笑大方的文章。但我卻很想在觀賞過由彼得布祿克(Peter Brook)所導演的短打貝克特《Fragments》後,發表些個人的觀後感,以饋網友。
布祿克稱認為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是個徹底的完美主義者,在於貝克特能夠將影像、聲音、動作、節奏、呼吸和寂靜都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見場刊第11頁),變成一首又一首在舞台上發生的美妙詩篇。貝克特劇本的特色在於全劇絕對沒有一個多餘的字,包括台詞、動作指示、燈光指示、節奏停頓等等,如《來與去》(Come and Go)和《無言劇II》(Act without words II)。就如先前所說,這些都是最精簡的劇本,貝克特明顯要將故事裡面我們裡習以為常的元素抽空,免得被先入為主的概念所蒙騙,務求將處境提煉成最清純,將意境帶到最廣闊的層面。唯有這樣,作品才可以和觀眾一起詰問人生中最根本的,關於生存的本質問題。
《戲劇片段I》表述人與人間互相倚賴而又互相傷害的緊張狀況;《搖籃曲》裡的老女人在孤獨中與平板又重複的生命正式告別;《無言劇II》論述了兩種迥異的生活態度,可惜都是可笑無聊;《空》呈現了人擁有自由意志去選擇時的進退維谷和失落;《來與去》則扼要點出我們是用多麼無恥可哀的方法去建構人際間的網絡。每個龐大的命題,其他劇作家可能要花上好幾小時的故事去表述,但貝克特就只用了短短的篇幅,將各個命題最精髓之處彰顯給世人分享。所以我覺得每個劇本都無異於劇場裡的詩篇。
《空》NEITHER
to and fro in shadow from inner to outer shadow
from impenetrable self to impenetrable unself
by way of neither
as between two lit refuges whose doors once
neared gently close, once away turned from
gently part again
beckoned back and forth and turned away
heedless of the way, intent on the one gleam
or the other
unheard footfalls only sound
till at last halt for good, absent for good
from self and other
then no sound
then gently light unfading on that unheeded
neither
unspeakable home
以上就是《空》全劇的文字,而貝克特卻認為這文本便盛載了他「一生的主題」(場刊第9頁)。
詩,是文學的精髓。不會長篇大論,只有字字珠璣。只須粗略描述,盛載著的意蘊已經博大精深。如果觀眾要明白貝克特的詩篇,首先就要有位懂得欣賞且夠透徹的導演來將他的文本作立體維度的演繹。貝克特的名作《等待果陀》首演時徹底失敗,明顯是導演將這個故事錯誤理解,結果重演時找來兩位小丑當主角觀眾才明白箇中訊息。
今次貝克特遇上布祿克,明顯是個完美的配搭,下次談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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